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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屆國醫大師列傳①

呂仁和:調糖治腎 醫道仁和

時間:2017-10-23 來源:中國中醫藥報 作者:栗征

  中醫新史記 呂仁和小傳

  呂仁和者,甲戌年生,山西原平人也。幼識岐黃,熏染自外祖,啟蒙于衛校,及后負笈京師,乃首批中醫大學生也。暑來寒往,六載寒窗,學典籍、跟臨證,得施今墨、秦伯未、祝諶予等大家親炙。師訓諄諄,宛在眼前;師門學術,銘刻于心。

  同窗魏執真者,人如其名,志同道合,佳偶天成。伉儷攜手,奉召共赴桂林南溪山行醫。呂氏于此盡得協和專家張乃崢、汪家瑞指導,逾八年,臨床功底日深。后回京至東直門醫院,兩腳踏中西精華,一心極學術際涯,鐵肩擔重任,妙手起沉疴。

  凡“消渴”一癥,古已有之。自相如病后,老杜小李亦從之,境言之風雅而實難堪也。呂氏精研此證,融中西所長,援引經典,以現代醫學思想思之辨之、考之驗之,善分期,發新論,定“二五八方案”。師西醫之長、取西醫之術,更顯中醫整體觀之優,非治一癥,而治一人也,其醫理趨前,醫法慈憫,恰適今人之美好生活所向。且旁通腎病,亦有創新,其古為今用,闡發新理,創從風論治,開腎病診治之新境。觀其治法,上秉師承、中有西術,輔以日常調攝,自成體系,效甚益。

  呂氏行醫,五十有五載,聲名傳海外,桃李發新枝。今雖垂垂老矣,仍臨證不輟,躬耕不止。更課徒嚴謹,育之啟之,撫之恤之,傳承者非僅為醫術,更存醫道焉。一日,弟子整其案卷,不意窺見其欲捐遺體于母校之書,一片丹心,聞者無不深敬之。

  當今之世,欲興中醫,自以傳承發展為重。呂氏倡師者治病理念可堪治理之鑒:古為今用,意即傳承,擇能用者繼之;洋為中用,發展之一途也。呂氏以此闡發,自成診治體系,更可見兼收并蓄、博采眾長,原是自古中醫發展之道也。

  和國醫大師、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主任醫師呂仁和交談不是件容易事。83歲的老人家依然精神矍鑠,神采奕奕,但聽力已經嚴重下降。就是至親之人,如果不靠近他耳邊大聲講話,也很難進行順暢的溝通。然而,通過準確的脈診和簡單的讀唇術,在出診時,呂仁和與患者正常交流不存在任何問題。如今,在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他每周出診5次,診治百余名患者。

  “不能抽煙,也不能喝酒。”

  “少吃肉類,每天控制在50~100g。”

  “家里有秤嗎?每天量一量體重,爭取減到70kg。”

  出診時,呂仁和往往會對患者的生活習慣反復叮囑。作為我國中醫藥防治糖尿病及其并發癥領域重要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之一,呂仁和將“健康”與“長壽”作為糖尿病治療的目標,非常注重健康的生活方式對病情的影響。從醫55載,他幫助無數患者堅強、樂觀、有尊嚴地對抗病魔。

  他的患者說,呂老是國家級的珍寶,一定要好好傳承他的經驗;他的弟子說,先生學宗岐黃、醫道仁和,國醫大師實至名歸;他自己卻總是說,為中醫藥事業發展作出貢獻的人很多,只不過榮譽有限,授予我罷了。

  早年求學 融匯中西醫之長

  1934年9月,呂仁和出生于山西省原平縣。之所以走上中醫之路,家庭的影響是重要原因。

  呂仁和的外祖父是當地頗有名氣的中醫,很受人尊敬。舊社會醫療衛生條件差,很多兒童死于白喉。呂仁和也曾罹患此病,是外祖父治好了他。所以,他從小就對中醫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的母親也懂得針灸、按摩等中醫技術,街里街坊有個頭疼腦熱總會找她來瞧,效果很好。少年呂仁和覺得,長大之后如果學中醫,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1953年,呂仁和初中畢業,考入山西太原第一衛生學校。當時,衛校里以西醫學習為主,針灸等中醫內容也有所涉及。呂仁和本就對中醫有濃厚的興趣,經過親身體驗,發現中醫藥方法簡單、療效神奇,更引發了學習的動力,同學之間互相扎針,不亦樂乎。1956年,北京中醫學院(北京中醫藥大學前身)成立。呂仁和報考后順利通過,成為我國第一批中醫大學生中的一員。

  作為國務院最早批準成立的四所中醫學院之一,北京中醫學院人才濟濟。施今墨、秦伯未、祝諶予等一批名師的教誨讓呂仁和受益終生。

  在學術上,呂仁和特別強調《黃帝內經》的學習,這來自于祝諶予的影響。“祝老是教務長,也參與學生的帶教實習。”呂仁和回憶,“祝老認為,中醫典籍浩如煙海,必須要抓住重點,重點就是《內經》。”當時,呂仁和、呂景山兩名同學被安排跟隨祝諶予學習。除了在醫院進行指導外,祝諶予還帶著他們到施今墨先生家里,跟師抄方。“施老經常講,中醫要發展,第一是古為今用,突出能用;第二是洋為中用,力求好用。按照施老的思想,我日后無論學習中醫還是西醫,方向都很清楚。”

  時任衛生部中醫顧問的秦伯未也在北京中醫學院授課,每學期都要查房。呂仁和記得,在病房里,秦伯未最喜歡講《內經》的陰陽平衡學說,總是背誦“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還要求大家都背。這一思想對呂仁和產生了深遠影響。

  在名師的指導下,呂仁和如饑似渴地學習。到今天,他仍然保持著刻苦勤奮的學習態度。“呂先生每天除了門診就是學習,開學術會議也從不觀光旅游,開完會就回屋讀書。”他的博士生、東直門醫院院長王耀獻還沒見過哪位學者比呂仁和更勤奮。

  1962年,呂仁和畢業留校于東直門醫院從事醫療、教學、科研工作。1969年,響應國家號召,呂仁和與夫人魏執真前往廣西桂林南溪山醫院內科工作。在南溪山醫院,來自北京協和醫學院的西醫專家張乃崢、汪家瑞指導他系統接受西醫住院醫師的規范培訓,幫他打下良好的西醫臨床功底。“張乃崢教授會把年輕大夫的病例全都收集起來,互相交流。”呂仁和說,張乃崢特別強調現病史的記錄。“得病以后在哪里接受治療、怎么診斷的、用什么辦法治療、效果怎么樣,這些都必須搞清楚。在這一過程中,年輕大夫能學到很多。”

  1976年,呂仁和返回東直門醫院。在諸多名師的影響下,融匯中西醫之長,呂仁和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學術特色。

  “二五八”方案 超前于時代的治糖方案

  在祝諶予等師長的影響下,呂仁和決定對《內經》進行更加細致深入的研究,把《內經》的思想發揚光大。根據《內經》的相關論述,結合現代醫學思想,呂仁和提出糖尿病的中醫分期:脾癉期、消渴期、消癉期。他認為,“消渴病”就是古代醫家對糖尿病的準確認識,而《內經》中“脾癉”“消渴”“消癉”的病因、病機描述,與當代糖尿病前期、糖尿病期和糖尿病并發癥期的認識非常一致。

  立足于糖尿病的疾病特點和中醫自身優勢,經過與西醫專家的互相交流,上世紀70年代末,呂仁和提出糖尿病治療的“二五八”方案。“對于糖尿病這樣目前還無法徹底治愈的‘終身病’,應該盡可能減輕癥狀、減少并發癥,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讓患者活得更長久。所以,我把‘健康’和‘長壽’作為糖尿病治療的兩個目標,也就是“二五八”方案中的‘二’。”呂仁和認為,擁有美好生活且活得長久,才是糖尿病患者的最大幸福。

  在上世紀70年代,國際主流醫學界將血糖視為糖尿病治療唯一重要的指標,甚至認為患者血糖降得越低越好。呂仁和提出,糖尿病治療不能僅僅著眼于血糖。這是超前于時代的,體現了中醫對疾病整體認識的優勢,和今天循證醫學的觀點完全一致。

  “二五八”方案的“五”是指5項評價指標:血糖不能高、血脂不能高、血壓不能高、體重不能高、全身癥狀盡量少。糖尿病患者應時刻注意這5項指標,發現問題及時解決。如何解決?就要靠“二五八”方案的“八”。呂仁和提出8項治療措施,包括辨證用膳、辨證鍛煉和心理調適等3項基礎措施,中草藥治療、西藥口服藥藥物、胰島素類注射藥物、針灸和按摩及氣功等5項選擇措施。“二五八”方案是一個開放包容的體系,以中醫為基礎,但不排斥西醫手段。在療效評價方面,不僅強調血糖,還關注血壓、體重等指標,體現了中醫的整體觀;在治療手段方面,既有基礎性措施,也有選擇性措施,體現了中醫的個體化治療。

  “二五八”方案形成后,呂仁和曾到香港、韓國、日本等地講授,受到專家同道的認可和歡迎。在韓國,一本知名雜志刊登了介紹“二五八”方案的文章。作為中華中醫藥學會糖尿病分會和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糖尿病專業委員會創建者,呂仁和對中醫藥防治糖尿病國際學術交流作出重要貢獻。

  在糖尿病治療過程中,呂仁和十分看重疾病的分期。“中醫將疾病分成虛、損、勞、衰四個階段。最早是虛損期,虛損治療不好就變成虛勞,虛勞治療起來難度就大了;虛勞不好會變成虛衰,所謂久勞成衰;等到了虛衰期,治好的希望就不大了。認清疾病處在哪一個階段,才能準確把握該階段飲食、運動、情緒及用藥的規律。”呂仁和提出,根據病情變化采用對癥狀論治、對癥狀辨證論治、對癥辨病與辨證論治相結合、對病論治、對病辨證論治、對病分期辨證論治的方法。他的學術繼承人、東直門醫院內分泌科主任醫師趙進喜繼承其分期辨證思想,提出“益氣、護腎、化瘀、散結”的糖尿病腎病治療思路,形成糖尿病腎病分期辨證診療方案。2011年,該方案被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確定為該病種的診療方案和臨床路徑在全國推廣。

  從風論治 開辟調理腎臟病新思路

  “呂老是我的救命恩人。”時隔21年,再次見到呂仁和,內蒙古漢子栗航宇難掩感激之情。

  1996年,栗航宇還是個12歲的小男孩。一次感冒之后,他的身體日漸虛弱,遲遲不能恢復。“當時我們家住5樓,我回家上樓梯,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渾身無力。”栗航宇說,“可把我媽嚇壞了。她就在醫院工作,趕緊找專家開看,結果反而越治越嚴重。最后把我送到北京來找呂老,呂老診斷我是得了腎炎。吃了呂老十幾服藥,我的各項指標就恢復正常了。”

  如今,栗航宇在內蒙古自治區口岸辦工作,事務繁忙,經常需要應酬。今年,他明顯感到身體不適,于是再一次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求診。呂仁和一再向他強調,保持規律的生活作息,戒煙戒酒,少吃肉類。栗航宇連連稱是。

  糖尿病之外,腎臟病是呂仁和多年來默默耕耘并取得突出成就的另一領域。上世紀80年代初,他率先倡導將“腎風”“腎熱”“關格”等病名應用于臨床。“這些詞教材上都有,但是跟臨床對應不起來。呂先生講,腎風就是咱們說的腎小球腎炎,急腎風就是急性腎炎,慢腎風就是慢性腎炎;腎熱就是腎孟腎炎,急腎熱就是急性腎孟腎炎,慢腎熱就是慢性腎孟腎炎;關格就是腎功能不全,急關格就是急性腎功能不全,慢關格就是慢性腎功能不全。”王耀獻說,“這么一講就完全清楚了。可在呂先生之前,沒人講過。”

  在深掘《內經》的基礎上,借古人“腎風”觀點,呂仁和提出腎小球腎炎“從風論治”思想。他認為,風邪是腎風病發生的主要致病因素。在王耀獻看來,“從風論治” 開辟了腎臟病臨床治療新思路,“過去經常講‘腎無實證’,得腎病就要補,但呂先生說要從風論治,腎病是感染風邪引發的,這在學術上是極大的創新。”

  在糖尿病領域,呂仁和提出糖尿病微血管并發癥“微型癥瘕形成”的病機學說,認為糖尿病腎病及其并發癥的發生實質上是消渴病久治不愈,久病入絡,傷陰耗氣,痰郁熱瘀互相膠結于絡脈,形成微型癥瘕,久而成積。在腎臟病方面,呂仁和將這一理論進一步發展,提出腎臟疾病的根本病機是人體正氣虧虛, 邪氣內著,或氣結血瘀阻滯不通,或痰濕邪毒留而不去,久病入絡,造成氣滯、血瘀、毒留, 結為癥瘕,聚積于腎絡,即形成腎絡微型瘕,損傷腎臟本身。

  “有一名IgA腎病患者,因血尿前來就醫。我診斷是腎風病,由脾腎氣虛、風熱化毒入血傷腎所致,為她開出益氣活血、清熱利濕解毒的方子。腎風的治療不能單純補虛,需要辨別病因,到底是風熱、熱毒還是風濕,然后有針對性地選用祛邪解毒之藥。”呂仁和介紹。考慮到患者有IgA腎病,腎體受損,在腎絡有微型癥瘕形成之機,呂仁和還加用三棱、莪術、鱉甲等藥物,以加強活血化瘀消癥之功。服藥不久后,患者尿檢轉陰。

呂仁和教授在給患者講授糖尿病防治知識。

  悠悠師生情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王耀獻經常說,如果沒有呂先生,就沒有他這個院長。這不僅是對呂仁和多年來諄諄教誨的感謝,還另有具體所指。

  1999年,王耀獻博士畢業。33歲的他已經成家,北京生活壓力太大,他不愿留京,想回河南就業。呂仁和知道他的想法后,幾次找他談心,苦口婆心地做工作,勸說他如果想有所作為,還是留在北京發展機會更多。畢業之后那一年,王耀獻免費住著呂仁和的房子。“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北京啊,但我們師生之間從沒談過錢。”王耀獻覺得,他和老師之間的師生情更像是親情。

  在學術上,王耀獻致力于把老師的思想發揚光大。根源于呂仁和的微型癥瘕學說,王耀獻提出腎絡癥瘕聚散消長學說,認為微型癥瘕的形成是一個動態演變的過程,并據此形成理、法、方、藥的完備體系。在生活上,他對老師抱樸守拙的作風欽佩不已。他算過一筆賬,呂仁和平日以素食為主,10塊錢足夠他一天的花銷,生活簡樸到了極點。

  從事中醫教育五十余年,呂仁和現已培養博士后3人、博士17人、碩士18人,學生分布于全國以及日本、韓國、新加坡、美國、德國、澳大利亞等地。他對學生的要求非常嚴格。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趙進喜每天早上接到的第一個電話一定是老師打來的,督促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學習。

  “我注重學生品格、道德的教育,同時著重培養學生三個方面的能力。”呂仁和說,“一是思維能力,我常用‘墨跡法’來啟發學生思維;二是記憶能力,我引導學生用聯想、推理等方法提高記憶能力;三是節省時間的能力,我提倡學生節省時間,提高效率。”

  呂仁和的很多弟子已經成為博士生導師、碩士生導師,他們希望把老師的言傳身教盡可能地再傳遞給下一代。呂仁和的博士生、東直門醫院副主任醫師肖永華覺得,自己從老師身上獲益最多的是在‘道’的層面,是治病的方法和策略。她現在是碩士生導師,帶學生時完全沉浸在老師的這套體系中。“我經常對學生講,我需要你們掌握的,不是某一種藥或者某一個方,而是對疾病、對病人的整體思考方法。”

  呂仁和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更成為弟子們學習的榜樣。有些患者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在他固定的門診時間就診,他就專門安排時間,在辦公室里接診。“我們去辦公室找老師時,經常發現他的對面就坐著病人。”他的博士后、東直門醫院腎病內分泌二科主任王世東說,“有一天老師對我說,他年紀大了,病人太多看不過來,想把一些老病人轉給我。我說沒問題啊。他叮囑我,這些老病人大多經濟條件不好,別給他們掛專家號,就掛普通號。”

  因整理材料需要,王世東曾去醫院人事處調閱呂仁和的檔案。他發現,檔案的最后附著一封信,是寫給醫院領導的。在信中,呂仁和提出,希望過世之后將遺體捐獻給北京中醫藥大學供教學和研究使用。看著這封信,王世東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覺得,老師真真正正為醫學人才的培養盡到了生命中最后一絲力量。(栗征)

(責任編輯:朱蕗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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